社仓刮底的糊糊见了缸底，几十万人肠子饿得打结。/衫-巴\看^书/蛧_ ~已·发\布!醉·鑫?璋,踕\李济生站在一处淤地坝上，脚下是干裂如龟背的塘底，蛛网般的裂缝深不见底，踩上去咯吱作响。黄忠杰拄着棍子站在他身后，嗓子哑得如同砂纸摩擦：“塬坡鱼鳞坑里抢种的晚豆…十不存一，就算收上来，也是些瘪壳空荚…喂牲口都嫌硌牙。”风卷着干燥呛人的黄沙扑在脸上，生疼。

李济生没说话，弯腰从塘底裂缝里抠出一块干硬如石的泥巴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又狠狠摔回龟裂的地面，碎成齑粉。他望着远处塬坡上那些在热风中无力摇曳、穗子干瘪低垂的黑麦，眼神沉得像脚下的死泥塘。这点指望，彻底断了。风里隐约送来几声孩童饥饿的啼哭，细弱得像要断气，刮得人心头生疼。

……

前院议事厅，油灯昏黄的光晕把巨大舆图上几个浓墨圈出的点照得格外刺眼——富平西仓、三原周家庄、泾阳吴家堡。李济生的指关节重重敲在硬木桌面上，梆梆作响，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：“等豆子灌浆？等老天爷开眼下雨？等死吗？！”他猛地抬起头，目光像烧红的烙铁，扫过刘疤子、陈石头绷紧的脸，“粮！就在眼前！拿不拿？”

刘疤子眼角的刀疤抽动了一下，眼中凶光毕露：“拿！但得快！要快！抢在风声走漏之前，抢在官军反应过来之前！”

“快？”李济生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，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。他猛地扭头，目光如电，射向角落里一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佝偻身影，“老孙头！你的‘雷公’，能吼多响？几炮能给我把那土围子轰开膛？！”

角落里，老匠户孙铁匠慢慢抬起头，脸上沟壑纵横，沾满煤灰和油汗，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瘆人，像淬了火的刀尖。他伸出三根枯树枝般的手指，声音嘶哑却带着金属般的穿透力：“新铸的五斤炮，八百步内，指哪打哪！轰他那富平西仓的土坯墙？三炮！最多三炮！包管给它开膛破肚，轰出个跑马的大门！”

“听见了？”李济生倏然转身，目光死死钉在陈石头脸上，“护社营炮队！由你亲自带队！明夜子时前，把五斤炮给我推到富平西仓的眼皮子底下！炮身蒙厚布，骡马蹄子裹棉！动静给我压到最小！刘疤子！”他猛地转向疤脸汉子，“你带一旗最悍的火铳手跟着！炮响墙塌，就给我往里灌！有敢抄家伙反抗的，就地弄死！我不要俘虏，我只要粮！一粒麦子都不能少！”

他最后的目光落在赵铁匠身上，那眼神沉甸甸的，压得人喘不过气：“工科所有人手！各分社所有能跑的大车、骡马、独轮车！全部征调！炮响为号，车马给我冲到仓门口！粮食！只要粮食！撒在地上的麦粒，都给我捧起来！掉进泥里的，也得给我筛出来！”

“那…官府那边…”黄忠杰喉咙发紧，干涩地问出所有人心底的忧虑。_第′一·墈\书?旺. ·首+发^

李济生面无表情，伸手从桌上抓起一封早己备好的大红礼单，啪地一声拍在肃立一旁的管家李忠怀里：“三百两足色雪花官银！一百石上好黑麦面！你亲自跑一趟三原县衙，找张师爷！告诉他，富平西仓昨夜遭了大股悍匪流寇洗劫，守卫的标营弟兄力战殉国，仓粮被焚掠一空！他若点头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这一百石黑麦面，就是他的嚼裹！”

冰冷的命令如同铁水浇铸，砸在地上，带着铁锈和浓重的血腥味，在闷热的议事厅里弥漫开来。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李家塬西头，最大的储水塘早己见底。龟裂的塘底像一张巨大而绝望的网，深深勒进泥土里。李守业佝偻着背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干硬的泥块上，脚下发出空洞的碎裂声。他蹲下身，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裂缝里早己板结的泥土，眼神空洞地望着这片曾经碧波荡漾、如今却只剩死亡气息的塘底。¨h¨u_a,n_x*i~a*n-g.j·i+.~n+e¨t¨

“老哥…也来看这死塘？”一个同样干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是同村的老周头，背比李守业佝偻得更厉害，脸上刻满了愁苦的深纹。

李守业没抬头，只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，手指依旧抠着那硬得像石头的泥块。

“唉…”老周头重重叹了口气，挨着李守业蹲下，也捡起一块干泥在手里搓着，搓下一点粉尘，“我那大小子…在护社营三旅当排长…今儿一大早，天还没亮透，就回了趟家…给他娘塞了半块硬得硌牙的黑面饼子…啥也没说，只说明儿要出门办差，归期不定…”老周头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一种难言的恐惧和期待，“村里…有风声了…说要去…弄粮。”